在数据库系统中，存储管理是决定性能、可用性与扩展性的核心模块。PostgreSQL（以下简称PG）作为开源关系型数据库的标杆，其存储管理机制融合了传统数据库的成熟设计与高效优化。

一、主流存储引擎架构与存储层级原理

1. 存储层级与访问特性

数据库存储系统遵循"金字塔"层级结构，不同层级的访问延迟差异显著，直接决定了存储引擎的设计思路。从底层到顶层，存储层级及典型访问延迟如下：

这种层级差异催生了"局部性原理"在存储引擎设计中的核心应用：通过将热点数据缓存至高层级存储（内存、缓存），减少低层级存储（磁盘、网络）的访问次数，从而降低整体延迟。

2. 主流存储引擎架构对比（聚焦PG相关）

（1）传统磁盘导向型架构（Disk-Oriented DBMS）

• 核心特征：以页面（Page）为基本IO单位，通过Buffer缓存磁盘页面，执行引擎通过页面编号（Page Number）访问数据。• 架构逻辑：磁盘存储按页面组织，内存中维护Buffer池缓存热点页面，通过目录头（Directory Header）维护页面指针映射，读取时先查Buffer池，未命中则从磁盘加载整页数据。• 典型代表：PostgreSQL、MySQL InnoDB（基础架构）。

（2）集群共享存储架构（参考对比）

• Oracle RAC：多节点通过Cache Fusion机制共享缓存，借助ASM（自动存储管理）实现存储资源池化，通过锁管理器协调节点间数据访问一致性。• IBM PureScale：采用CF（Cluster Caching Facility）集中管理缓存与锁，DB2成员节点通过集群互联协议实现数据共享，支持海量并发访问。

（3）LSM-Tree架构（XEngine，参考对比）

• 分层存储模型：热数据层（Active Memtable、Immutable Memtable）配合Redo Log，温冷数据层按Extent组织数据文件，通过FPGA加速压缩与合并操作。• 设计差异：与PG的磁盘导向型架构不同，LSM-Tree侧重写入吞吐量优化，PG则更注重事务一致性与复杂查询场景下的性能均衡。

二、页面与元组：PG存储的基本数据单元

页面（Page）是PG存储的最小IO单位（默认8KB），元组（Tuple）是数据记录的存储载体，二者的结构设计直接影响存储效率与访问性能。

1. 主流数据库页面管理对比（聚焦PG）

（1）MySQL InnoDB：段页式管理（参考对比）

• 层级结构：表空间→段（叶子节点段、非叶子节点段、回滚段）→区（64个页面）→页面→行。• 核心差异：行结构包含事务ID与回滚指针，而PG的事务相关信息嵌入元组头部，实现方式更紧凑。

（2）XEngine：Extent+Block管理（参考对比）

• 核心单元：Extent包含多个Data Block与Schema Block，通过多级索引适配分层存储，与PG的单页面管理逻辑不同。

（3）PG：页面结构设计

PG页面采用固定8KB大小（可配置），结构分为四部分，严格遵循"头信息-指针-数据-特殊区域"的组织逻辑：

typedef struct PageHeaderData { uint32 pd_lsn; // 页面最后修改的LSN（日志序列号） uint16 pd_checksum; // 页面校验和 uint16 pd_flags; // 页面状态标志（如脏页、空闲） uint16 pd_lower; // 空闲空间起始偏移 uint16 pd_upper; // 空闲空间结束偏移 uint16 pd_special; // 特殊区域起始偏移 uint16 pd_pagesize_version; // 页面大小与版本 uint32 pd_prune_xid; // 可清理的最小事务ID } PageHeaderData;• Page Header：8字节固定长度，存储页面元信息（LSN、校验和、空闲空间边界等），保障页面完整性与可追溯性。• Line Pointers（项指针）：每个指针指向页面内的元组，记录元组的偏移量与长度，形成"指针数组"，支持快速定位元组。• Heap Tuples（元组数据）：存储实际数据记录，元组间通过空闲空间（Hole）分隔，支持动态插入与删除。• Special Area：存储索引相关信息（如B-Tree的分支指针），位置固定在页面尾部，长度可变。

2. PG元组结构（Heap Tuple）

元组是数据记录的物理载体，其结构分为Header与Value两部分，Header包含事务与状态信息，Value存储字段数据：

（1）元组头部（HeapTupleHeaderData）

核心字段及作用：

• xmin：元组创建时的事务ID，用于MVCC可见性判断。• xmax：元组删除/更新时的事务ID，更新操作本质是标记xmax并创建新元组。• ctid：元组标识符（页面号+项指针索引），用于定位元组在页面中的位置。• infomask：元组状态标志（如是否包含NULL值、是否被锁定、MVCC可见性状态）。• bits：NULL值位图，标记哪些字段为NULL，节省存储空间。• OID（可选）：用于唯一标识元组，适用于系统表等需要全局唯一标识的场景。

（2）元组数据区（Value）

• 存储表定义的字段数据，采用"变长存储"机制，对于字符串、数组等变长类型，仅存储数据长度与实际内容。

3. PG页面与元组的核心设计优势

• 紧凑存储：通过NULL位图、变长字段优化，减少存储空间浪费。• MVCC原生支持：xmin、xmax等事务字段直接嵌入元组，无需额外维护版本链，简化可见性判断逻辑。• 页面复用：通过pd_lower与pd_upper维护空闲空间，支持元组动态插入与清理（VACUUM），提升页面利用率。

三、PG Buffer管理：内存与磁盘的桥梁

Buffer管理的核心目标是通过内存缓存磁盘页面，减少磁盘IO次数，PG采用"三级结构+状态管理"的Buffer机制，实现高效的页面缓存与访问控制。

1. Buffer管理三层结构

PG的Buffer池通过三层结构实现页面的快速查找、状态管理与数据存储：

2. Buffer描述符（BufferDesc）的演变

BufferDesc是Buffer管理的核心结构体，负责维护Buffer的状态与锁信息，其设计在PG94与PG11有显著优化：

（1）PG94 BufferDesc

• 集成IO锁与内容锁，通过buf_hdr_lock保护所有状态字段，存在锁竞争瓶颈。• 核心字段：buffer tag（页面标识）、refcount（引用计数）、usagecount（使用计数）、flags（状态标志）、backend_pid（持有进程ID）。

（2）PG11 BufferDesc

• 优化目标：缓存行（Cache Line）对齐，减少CPU缓存失效；分离IO锁与内容锁，降低锁竞争。• 关键变化：将io_lock单独管理，content_lock负责保护页面数据访问，状态字段（refcount、usagecount、flags）通过原子操作更新，提升并发性能。

3. 核心操作流程：获取Buffer（ReadBuffer_common）

应用读取数据时，Buffer管理模块的核心执行流程如下：

1. 判断是否扩展页面：若请求的块号为P_NEW，调用smgrnblocks扩展新页面，分配页面编号。2. 查找Buffer缓存：通过BufTableLookup查询哈希表，判断页面是否已在Buffer池中：• 命中：调用GetBufferDescriptor获取Buffer描述符，执行PinBuffer（增加引用计数），等待IO完成后返回Buffer。• 未命中：进入淘汰流程，获取空闲Buffer。3. 淘汰算法获取空闲Buffer：调用StrategyGetBuffer（默认Clock Sweep算法），筛选可淘汰页面：• 若页面为脏页（BM_DIRTY），先调用FlushBuffer刷盘，确保数据一致性。• 刷盘完成后，移除哈希表中的旧页面记录，插入新页面的BufferTag与描述符映射。4. 加载页面数据：通过smgrread接口从磁盘读取页面数据至Buffer Pool，返回Buffer描述符。

4. 脏页管理

• 脏页标记：当Buffer中的页面数据被修改后，调用MarkBufferDirty标记为脏页（设置BM_DIRTY标志）。• 脏页刷盘：通过Checkpoint进程定期刷盘，或淘汰脏页时触发即时刷盘，刷盘前需确保对应的WAL日志已写入磁盘（Write-Ahead Logging原则），保障数据可靠性。

四、PG淘汰算法：Buffer池的资源回收策略

当Buffer池无空闲页面时，需通过淘汰算法回收低效页面，PG的淘汰策略兼顾性能与实现复杂度，默认采用改进版Clock Sweep算法，同时支持多种经典算法适配不同场景。

1. 常用缓存淘汰算法对比

2. PG默认淘汰算法：Clock Sweep（时钟扫描）

PG采用改进版Clock Sweep算法，基于引用计数（refcount）与使用计数（usagecount）实现高效淘汰，核心逻辑如下：

（1）核心状态变量

• refcount：页面当前被引用次数（如查询正在访问该页面），大于0时不可淘汰。• usagecount：页面的累计使用次数（0-5），反映页面访问频率，越高表示越热点。

（2）淘汰流程

1. 从当前扫描位置（ClockSweepTick）开始，遍历所有Buffer描述符。2. 若页面refcount>0：跳过（正在被使用），并重置扫描位置。3. 若页面refcount=0：• 若usagecount>0：将usagecount减1，继续扫描下一个页面。• 若usagecount=0：标记为可淘汰页面，终止扫描。4. 若遍历一圈（NBuffers次）未找到可淘汰页面，抛出"Buffer池耗尽"错误。

（3）设计优势

• 低开销：无需维护复杂的数据结构（如LRU链表），仅通过原子操作更新计数，CPU开销小。• 兼顾访问频率与时效性：usagecount反映访问频率，refcount保障正在使用的页面不被淘汰，平衡热点保留与资源回收。

3. 高级淘汰算法（可选适配）

• CAR（Clock with Adaptive Replacement）：结合LRU与LFU的优点，维护两个候选集（T1：最近未使用，T2：频繁使用），动态调整两个集合的大小，适配访问模式变化。• LRFU（Least Recently/Frequently Used）：融合最近未使用与最不经常使用的权重，通过指数衰减的计数器平衡时间与频率因素，提升复杂场景下的命中率。

五、总结：PG存储管理的核心设计理念

PostgreSQL的存储管理机制以"高效、可靠、可扩展"为核心设计目标，其核心设计理念可概括为三点：

1. 分层抽象：从存储层级（寄存器→磁盘）、数据单元（元组→页面→表空间）到管理模块（Buffer三层结构），通过分层抽象降低复杂度，提升可扩展性。2. 性能优先：通过Buffer缓存、页面紧凑存储、低开销淘汰算法，最小化磁盘IO；通过锁分离、原子操作优化，提升并发处理能力。3. 原生适配事务一致性：元组结构嵌入事务字段支持MVCC，脏页刷盘遵循WAL原则，保障数据可靠性与事务隔离性。